凯文·沃什执掌美联储 市场可以期待什么？

【友财网讯】-2008年秋天，恐慌席卷华尔街，美国雇主裁员数十万人，美联储紧急出手救助经济。美联储将利率大幅下调至接近零水平，并采取了其他紧急措施。时任美联储理事的凯文·沃什与同僚一同投票支持降息，但他发出了与众不同的警告。当年9月他表示：“在通胀问题上，我仍不准备放弃我的担忧。”

沃什当时以货币政策鹰派形象引人注目——这类人担心央行的刺激政策会引发难以遏制的通胀循环。而且他一直坚持这一立场：无论是在美联储任职期间，还是之后作为学者和金融机构顾问，沃什都直言不讳地谈论通胀对经济的破坏力。因此，今年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选择他接替杰罗姆·鲍威尔出任美联储主席时，不少人感到相当意外。

特朗普一直强烈主张鸽派政策。他曾表示，降息3个百分点完全合适。但鲍威尔的降息节奏更为平缓。不过，沃什如今对通胀的论调与其职业生涯早期截然不同。他多次表示，利率可以从当前水平下调，前提是美联储同时缩减其持有的巨额国债和抵押贷款证券资产负债表。此外，他称人工智能等技术创新将提振生产率，让降息更具合理性。

在一些人看来，沃什如今对降息的开放态度，是一种谨慎的政治妥协。外界认为，一旦上任，这位资深人士会保持相对稳健的行事风格。另一些人则怀疑，他可能会在降息上更为激进。

鲍威尔的美联储主席任期将于5月结束，但针对沃什接任提名的投票目前处于搁置状态。由于白宫与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参议员汤姆·蒂利斯之间的争执，提名程序被推迟。假设沃什最终出任美联储主席，以下我们详细梳理可能塑造其政策思路的多重因素。

*职位：华盛顿最烫手的位置*

美联储最受瞩目的职责，是管理商业银行间的拆借利率，进而影响企业融资成本、房贷利率等一系列金融变量。货币投放过松，可能推高物价；收紧过度，又可能导致经济放缓。根据法律，美联储有双重目标：维持物价稳定、保持劳动力市场健康。数十年来的惯例是，美联储极力捍卫自身不受政治干预的独立性。

沃什的职位将由一位对美联储政策持有异常强硬立场的总统任命。这并不意味着他一定会听命——特朗普同样任命了鲍威尔。但本届任期内，特朗普不仅对美联储主席口诛笔伐，还试图解雇理事莉萨·库克。此外，鲍威尔本人正面临一项刑事调查，指控他在国会就美联储总部翻新成本作证时未如实陈述。鲍威尔称这项调查是破坏央行独立性的借口。（一名联邦法官持相同观点，驳回了该案传票。）手握参议院关键一票的蒂利斯表示，在调查终止前，他不会放行任何美联储提名。

比肯政策顾问公司负责人斯蒂芬·迈罗曾在小布什政府期间与沃什有过共事经历，他表示，美联储领导人若屈从于总统意志，最终会给经济带来持久伤害。迈罗以美联储前主席阿瑟·伯恩斯为例，他顺从尼克松总统要求维持低利率，导致多年高通胀，直到继任者保罗·沃尔克以痛苦的高利率压制住物价，树立起美联储主席超脱政治的典范。“沃什必须做出选择。”迈罗说，“他是追随沃尔克、伯恩斯，还是走出自己的路？”

尽管美联储主席权力巨大，但在负责制定利率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12票中仅占一票。即便沃什想要降息，也必须说服同僚此举合理。从美联储当前立场来看，至少短期内可能性不大。3月18日，美联储连续第二次维持利率不变，仅有特朗普任命的斯蒂芬·米兰一人投下反对票。

乔治梅森大学墨卡托中心高级研究员戴维·贝克沃思表示：“我认为对美联储独立性的部分担忧有些夸大，因为FOMC是一个委员会。作为主席进入委员会后，你必须领导、说服，并为投票凝聚共识。无论谁被任命、无论总统是谁，新任主席面对的都将是一个可能前所未有的分歧委员会。”

*履历：银行业背景与斯坦福式保守主义*

沃什拥有丰富的政策经验。2006年，小布什总统任命时年35岁的沃什出任美联储理事，使他成为央行历史上最年轻的理事。

加入美联储前，沃什在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任职，凭借出色的政策能力和在政府内广结人脉的能力脱颖而出。他早年在摩根士丹利从事并购业务，这段经历在金融危机爆发时显得尤为宝贵。以学者背景为主的美联储领导层依靠沃什的华尔街人脉，为濒临倒闭的银行寻找买家。

他对金融市场的兴趣由来已久：16岁时，他曾对纽约上州一家报纸表示，自己跟踪股票走势，希望经营自己的企业。大学期间，他进入斯坦福大学，师从经济学家、备受推崇的逆向思考者米尔顿·弗里德曼，随后就读哈佛法学院。

长期聚集着对通胀持警惕态度、普遍批评美联储的经济学家的斯坦福大学，是沃什人生中的重要印记。2011年离开美联储后，他加入校内保守派智库胡佛研究所。作为访问学者，沃什经常在发表的评论文章中表达对美联储的不满，甚至直接批评鲍威尔和前主席耶伦的领导。他尤其认为，美联储在制定利率决策时过度依赖短期经济数据波动。沃什还认为，美联储研究气候变化对银行影响等议题，偏离了管理通胀和就业的核心使命。

沃什主张，美联储在银行监管方面也越权了。他撰文支持特朗普推动大幅放松监管，包括金融领域监管。沃什11月在《华尔街日报》专栏中写道：“货币与监管政策的根本性改革，将让所有美国人分享人工智能带来的红利。经济会更强劲，生活水平会更高，通胀会进一步回落，美联储将助力一个新的黄金时代。”

*核心争论：如今情况有何不同？*

那么，沃什如何解释自己在利率立场上的转变？核心理由是，他计划缩减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目前该组合规模超过6.6万亿美元，是2008年金融危机前的7倍多——危机后央行开始非常规大量购买债券，向金融体系注入现金以刺激疲软经济。

多年来，沃什一直抨击不断膨胀的资产负债表，他称这是2011年决定离开美联储的重要原因之一。尽管他在危机最严峻时期支持购债以向金融市场提供紧急现金，但在经济衰退正式结束近两年后，他对第二轮购债发出警告，称任何进一步刺激应来自国会而非美联储。尽管如此，沃什还是与美联储多数同僚一同投票支持该措施以提振乏力的复苏，但数月后辞职。

沃什如今主张，缩减资产负债表（本质上会推高借贷成本、抑制经济活动），将为美联储在不引发通胀的前提下降息创造空间。这一观点遭到经济学家质疑。尽管2008年和2020年扩表是美联储提振经济的关键工具，但美联储从未将大规模出售债券作为抑制经济的政策工具。部分专家担心，过快缩减持仓可能引发金融市场动荡，因为市场平稳运行依赖这些流动性。

沃什支持降息的另一理由——人工智能提升工人效率，能在不推升通胀的情况下支撑增长——也受到批评。前纽约联储行长比尔·杜德利在彭博观点专栏中称，沃什的逻辑“往好了说也是投机性的”。

包括特朗普多名经济官员在内的人士认为，AI提升经济产出，却不会推高商品生产成本。美国上一次出现类似效率提升是在1990年代，计算机与互联网推动生产率大幅加速。时任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较早察觉到这一趋势，但他从未以效率提升作为降息理由，更高的生产率增长让美联储官员选择按兵不动。

伊朗冲突进一步增加了沃什政策走向的不确定性。市场参与者正试图厘清战争对增长和通胀的影响，以及这可能如何改变美联储今年的利率决策。

*长期方向：新版财政部—美联储协定？*

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2月表示，美联储可能需要“至少一年”才能确定如何缩减持仓。贝森特在特朗普选定沃什前面试了所有主席候选人，他介入美联储事务对财长而言并不算反常。但有迹象表明，在沃什治下，央行与财政部的关系可能更为紧密。

沃什表示，他希望重新修订两个机构间已有75年历史的协定。二战期间，美联储购买政府债券，维持低利率以降低美国借贷成本。1951年《财政部—美联储协定》终结了这一模式，切断了央行决策与财政部联邦债务管理的联系。

沃什称，现实早已超越该协定，应当制定新的版本。他在2025年一场演讲中指出，美联储为应对危机实施的大规模购债，实际上默许了政府高支出和高赤字，毕竟央行在购买政府债务并帮助降低借贷成本。沃什建议，美联储与财政部应更明确地界定央行资产负债表的角色。

从某种角度看，这是一种鹰派论调，可能制约央行利用资产负债表刺激经济的意愿。但另一方面，美联储与财政部的任何协调，也可能成为白宫影响政策的渠道。如果贝森特希望沃什放慢缩表节奏，又会如何？

宏观政策视角研究公司创始人、前美联储经济学家朱莉娅·科罗纳多表示，美联储与财政部关系更紧密，最终可能损害本应独立于政治进程的央行。沃什还表示希望削减美联储员工规模，但科罗纳多称这可能成为主席集权的另一种方式。“最终结果将是决策权集中在主席手中，美联储的诸多运营决策与财政部保持一致，这是独立性受损的表现形式之一。”

不过归根结底，沃什或任何美联储主席面临的最重要“否决权”来自市场。无论是利率决策还是资产负债表操作，央行都依赖其在债券投资者、融资企业乃至消费者和劳动者心中的可信度。如果市场不相信美联储传递的通胀与增长预期，就会反向推动利率和价格。RSM美国咨询公司首席经济学家乔·布鲁苏埃拉斯表示：“即便鲍威尔的处境已经艰难，市场参与者和投资者对任何看似进一步损害美联储独立性的行为都将毫不留情，并会相应地惩罚美联储和美国经济。”